赵尚志与《东北红星壁报》

赵俊清 2018-10-30 15:12:47 来源:《世纪桥》 作者:赵俊清

1940 年5 月上旬,敌人开始调动大批兵力向宝清一带进行“ 讨伐”。抗联部队游击活动日渐艰难。吉东省委在宝清的机关及第二路军的总指挥部和后方均遭到敌人的破坏。原来计划第二路军总部警卫队除要尽快恢复牡丹江下游地区活动外,还要派出部分队伍迅速到中东路道南开展活动,但由于敌人的严密封锁,行动计划难以实现。

在敌人“讨伐”不断加紧的情况下,为了使干部、战士认清形势,坚定信心,第二路军总指挥部暨警卫队直属部队于5 月29 日在宝清李烈士溪、国际台驻屯地召开党员大会(出席三十二名党员)。赵尚志接受吉东省委委托为大会做了政治报告。

报告指出:目前是我国长期抗战将由敌我相持的第二阶段,很快转入“敌防守、我反攻、决胜歼敌”的第三阶段。现在日贼在东北各地加紧对人民压榨,对抗日救国游击运动残酷镇压,说明日贼依靠我东北作最后挣扎。我们现时抗日游击运动的斗争环境虽是依然严重困危,不断遭受损失,但是我们要深刻看到日寇在军事、政治、经济生活的各方面暴露出空前并有不断增加的薄弱性和动摇,应看到被压迫人民抗日救国的思想并未减低,而有加深。依据这些事实,我们要坚信东北抗日游击运动有它客观前途,迎合全国抗战而必能获取最后胜利。赵尚志在报告中还指出,中国共产党在东北抗日斗争中的党员必须坚决巩固地围绕在党组织周围,以一贯到底的精神,最后牺牲的决心来拥护全民抗战,继续坚持东北游击运动,尽自己的力量,利用一切可能给日贼以政治上的、经济上的、军事上的各种牵制和各种破坏妨扰。这是我们党组织坚持和拥护全面抗战,帮助抗战争取反攻胜利之到来的唯一任务,特别不能放弃东北抗日联军游击队与广大群众的血肉相关的历史联系,务必从各方面密切与广大群众的联系和发展抗日救国运动。这就是我们党目前唯一的斗争任务和革命前途。

大会同意赵尚志所作的报告,决定以一贯到底的精神、最后牺牲的决心,来拥护全民抗战,继续赵尚志任“主笔”编辑的《东北红星壁报》坚持东北抗日游击运动。

由于赵尚志当时因故被北满省委开除党籍(三中全会拨乱反正后,又恢复党籍),他能以非党员身份参加第二路军总部直属部队党员大会,并在会上作了报告,使他感到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及第二路军同志对他的信任和关怀。

在5月29日召开的第二路军总部直属部队党员大会上,还研究了加强宣传教育,办好《东北红星壁报》的问题。大会决议中说,办好壁报是我们内部群众生活上宣传党的政治思想,反映群众意志,进行革命文化思想教育的重要工具。为加强壁报工作,特选赵尚志、姜信泰、金京石、李俊、王春发五名同志为壁报委员会委员,并推举赵尚志担任“主笔”。决议还要求壁报第二期立刻出版。

对于这一决议,赵尚志内心并不感到欣喜。他是一个武装斗争的指挥员,所擅长的是指挥部队作战,他到抗联笫二路军也是想在军事上协助周保中,以推动吉东地区游击战争的开展。对于办报这种行当他并不熟悉,但对组织上的这一决定他还是无条件地接受下来。这样,也使我们了解到赵尚志这位威震敌胆的武将也颇具文采之“内秀”的一面。

壁报“主笔”,是壁报的主编、负责人,又是社评的主要撰稿人。据现存的由赵尚志任“ 主笔”,“第二路军总部壁报社编”的《东北红星壁报》(第二期)看,这是1940 年6月2日出版的一份八开八版用蜡纸刻印的小报。因印刷份数少,出版后须张贴于驻地墙壁上供大家阅读的缘故,此报称之为“壁报”。

这份“壁报”共有十余个栏目,大小稿件四十篇,内容十分丰富。在头版发有社论:《论教育训练》(转载)。“国际要闻”载有《西欧各强盗国家作拼命恶战》、《法国人民遭难简报》、《意英形势恶化紧张万分》、《美国积极进行抢夺殖民地》、《美日冲突》等。“东京特讯”载有《日寇国内危机严重状况》。“中国抗战消息汇报,战状”载有自4 月26日至6 月1 日电讯十余条。其中有《我军攻占信阳要镇》、《广西方面我军大胜》、《上海工人举行反日罢工》及山西、江西、湖北、河南、山东等地战况。“东北抗日战讯”载有抗联第二路军某部歼灭色金别拉河日本移民团、攻袭凉水泉子“集团部落”及宝清王福岗战斗实况。“民族英雄传记”载有《抗联第二路军总指挥周保中简传》。这是周保中写的自传,是了解周保中经历的重要资料,十分珍贵。

该报除电台台长李俊从电台中收听记录的广播电讯及转载自重庆《新华日报》文章外,有十二篇署名文章。其中有四篇诗文署名“向之”,“向之”是该报“主笔”赵尚志的笔名。现将四篇诗文中的“短论”《纪念红色的五月》,全文引述如下:

“每年五月一日,都是全世界工人阶级举行检阅自己阶级力量的伟大的壮烈的斗争纪念日。五月三日乃是日寇凌辱我国的济南惨案极悲痛的国耻纪念日。五月四日、七日和九日乃是我国同胞群起反对卖国贼汉奸签订日寇灭亡我国的二十一条悲壮的斗争纪念日。五月卅日更是日英两帝国主义,在沪屠杀我中国民众,引起我全国伟大的雄壮的反帝怒潮的国耻纪念日。可见五月乃是我中国人民,曾遭受了极端惨痛的国耻月,更是日寇侵凌我国侮辱我人民的血史月。当我们每年临到五月的时候,切齿思痛,愈加怒发冲冠,誓当扫除不共戴天之仇的日本帝国主义。

应该知道中国人民不但记住了五月的痛史,并且有决心去拼血命为雪耻而进行斗争。应该知道中国人民不但曾经进行过雄壮的伟大的反对敌寇的斗争,如五四、五七、五九、五卅、九一八、一•二八、七七等事件,有名的抗日的斗争的运动,并且展开了致日寇于死命的抗日战争继续了三年,更不要忘记在东北有血战将近十年的抗日游击运动。

由于我国人民前赴后继的进行艰苦斗争,用尽一切办法——罢工、罢课、罢市、示威、经济绝交、抵制仇货,进到游击抗战,举同抗战,工农兵商学各界一致抗战,男女老幼共赴国难,来反抗日寇的侮辱吞并血洗奸淫奴役的斗争,由于我国三年的英勇抗战的胜利发展,使我们更有权利来宣布说:我国人民有充分的能力雪耻,有绝对的把握消灭敌寇。

悲愤惨痛的五月,他曾是唤醒了我国人民起来进行伟大的解放斗争的日子。

今年的五月,我国军队胜利地夺取了武胜关、信阳等重镇,并且杀毙敌寇不下五六万人,夺获战利品无算,真是在抗战救国的工作任务上表示了纪念红色五月的光荣行动。东北抗日队伍,也在各方积极活动进攻敌寇,以及集会宣传作为纪念,即如我第二路军某部为纪念红色的五月,在下江东部各地带分头英勇袭击敌寇,几次大获胜利,亦可稍足表示我抗日战士纪念五月的热烈与积极。但是我们并不满足于这种纪念,我们希望并且要用血命的力争达到希望的目的,期于明年五月的时期,举行盛大的凯歌欢腾的庆祝大会,来纪念这个有历史意义的五月。

我们抱着这个目的去斗争,以追怀过去的五月,以迎接将来的五月。我们流着洗辱的血,带上胜利之花,慷慨悲歌,转战各方,来纪念五月。可见,五月自从涂上红色以后,是何等英烈,是何等伟大!我们继承着先烈遗志,肩负着将来的重任,身境情景,是何等重要,与何等光明。”

此文中简述了五月各纪念日痛史,着重指出,五月是我中国人民曾遭受极端惨痛的国耻月,更是日寇侵凌我国,侮辱我人民的血史月。悲愤惨痛的五月,是唤醒我国人民起来进行伟大斗争的日子。此文所说,“ 五月自从涂上红色以后, 是何等英烈, 是何等伟大!” 要用“ 血命的力争” 消灭敌寇,来纪念红色的五月,读后令人感奋,使人增添斗争的勇气和力量。此外,在“革命文艺”栏刊有署名“向之”,即出自赵尚志手笔的诙谐韵文《土野的诗歌》、《将就一些儿》和小诗《春日卡击》(春之花调)。《春日卡击》(春之花调)内容如下:

(一)

看春色可人真奇妙,青山秀水环绕。

笑那脆柳腰乱摆,爱这银杏刚放瓣。

钻入池塘蟹逃虾跳,草甸蛙声叫闹。

(二)

眼巴巴盼待贼兵到,打死活捉不少。

挎上战刀军服换,背得枪支和子弹。

转了个弯攀登山岳,罐头饼干吃饱。

这首《春日卡击》诗歌,清新、活泼、直白、诙谐。作者以视觉、听觉所感,将虾蟹、青蛙(动物)及脆(翠)柳、银杏(植物)的动态与山水、池塘、草甸(环境)相搭配,描绘出“春日”的优美景色;又以战士盼望战斗的心情,战斗的结果,缴获的物品,战后的转移,写出“卡击”的全部过程。全诗形象地描述了抗联战士的战斗生活,充分反映了他们热爱大自然的乐趣和获得战斗胜利的喜悦。诗中一、二段描述对象不同,但内在联系密切,构成一幅春天战斗图景。特别是第二段诗,轻松自如地写出了抗日游击战争中的一场战斗。首句一个“盼”字反映出抗联战士杀敌灭寇的急切心情。一句“打死活捉不少”,写出战斗的胜利。诗中用笔简练,“转了个弯攀登山岳”写出了游击战争的特点:打得赢就打,打完仗就走。“罐头饼干吃饱”一方面反映出抗联战士的艰苦生活,平常难得有饱饭可吃;另一方面反映出日本士兵出战则有罐头饼干为食,两者反差之大。但抗联战士为了民族的解放,忍饥挨饿在坚持战斗。当战斗胜利后,战士们将缴获敌人的罐头饼干饱饱吃上了一顿。诗句轻松、诙谐,信手拈来,毫无雕饰,很有感染力。全诗充满抗联将士的战斗豪情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本期壁报,上述这些诗文皆署名“向之”。“向之”即尚志的谐音,是赵尚志作为“主笔”起的笔名(《纪念红色的五月》一文原署名尚志,后改为“向之”,涂改的痕迹清晰可见,可证明“向之”即赵尚志)。“壁报”中,另有一副追悼抗联第五军第三师师长张镇华的挽联,署赵尚志真名。全文为:

悼五军三师张师长镇华暨诸烈士英灵千古

锅盔山前皎洁雪地透红斑应知将军经鏖战

宝石河头凄凉月夜对青流岂料英雄殉节休

                                                 赵尚志敬挽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卅日

此副挽联表达了赵尚志对为抗日救国而捐躯的烈士们的深切伤悼情感,具有激发人们斗志,继承遗愿,坚持把抗日斗争进行到底的作用。就挽联体式讲,它对仗工整,音韵协调,字词讲究,颇具文采,不失为上乘佳作。

“壁报”中“谜语请教”栏有五则谜语。此栏中说:“猜谜诸君请于六月六日以前投文本编辑部,以便在下期揭晓。完全猜中赠书一本。完全不中恕不登载,余均披露芳名。”谜语中除一则后面注明“转载”外,有四则后面都分别注以“向之候教”,说明这些谜语是赵尚志制谜。其中有“黄种人土地被夺、铲地锄刀早扔脱,玉环改制平台上,羊羔美酒我忘喝:打四字”(按,此谜谜底是“共产主义[義]四字”)。另有“谁说霸王已死去,为何耀武在江南。春日青山遥散翠,争战由来敢摧坚:打二民族英雄名”(按,此谜谜底当是在江南坚持抗战的新四军领导人项英、叶挺)。“姬旦佐成王一心无二,天波府出马天下太平:打二民族英雄名”(按,此谜谜底当是周保中[忠]、杨靖宇)。还有一则,“用嘴成文,堡垒土平,正直在胸,中国伟人:打一人名”(按,此谜底当是周保中[忠])。

这四则谜语谜面隐显得当,完整顺通,构思巧妙;谜目射猜范围准确,通俗易懂,难度适中;谜底贴切有趣,富有政治寓意,令人叫绝。特别有二则射猜周保中,又称之为中国伟人,表明赵尚志对周保中是尊重的。注明“转载”的第五则谜语是“洞房花烛(卷帘,打一国名一地名,)”(按,此谜谜底国名当是日本、地名当是双城[成]。双城,是哈南重镇。城、成同音。“卷帘”为“本日成双”)。此则谜语标明谜格“卷帘”,射猜稍有难度。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谜语特别注明是“转载”,这说明赵尚志十分尊重别人的创作,对待创作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别人的作品,就是别人的作品。尽管是寥寥几字,也不能拿来落上自己的名字。他特别注明“转载”,以与自己编制的(注明“向之候教”者)东北抗日斗争赵尚志以“向之”笔名写的《纪念红色五月》相区别,其作为“主笔”的高尚“文德”令人赞叹。

这份“壁报”从5月29日会议决定让赵尚志担当“主笔”,到6月2日出版,可以看出赵尚志工作作风真是雷厉风行。他作为“主笔”要亲自撰写时评(《纪念红色的五月》),要写出战士们喜闻乐见的具有可读性的诗文以弥补文稿不足,要整理电报员收来的国内外电讯,要征文,要设计版面,工作真是繁多。他与壁报委员之一、壁报刻印者王春发等同志连续忙了三天,终于如期出版。

据抗联第二路军总指挥部秘书、壁报编委会委员王春发所写日记记载:“5月29日,早晨5点钟起床,6点钟早饭。(1)工作是誊写文件;(2)参加党支部会议;(3)参加全体党员大会,会议时间从下午1点到6 点钟,由我担任会议记录。这就是一天的事。

5月30日,早5时起床,7时早饭。从10时开始,召开五卅惨案纪念会。我做司仪。各位会员对帝国主义极为气愤。5月31日,晨7时早饭。做抄写工作。

6月1日,早6点起床,7点早饭。工作照常。天气晴。搞壁报。下午6点吃完晚饭。

6月2日,早晨5点30分起床,6点早饭。从6点30分开始下小雨。(1)整天搞壁报。从午后5点开始站岗。(2)我们的小红同志归来了。(3)我非常高兴。

6月3日,早5点30分吃饭。天气先晴后阴。(1)我搞壁报。(2)自上午7点,我与几名同志一起进行宣传工作。”

上述日记表明,《东北红星壁报》从编辑到出版为时甚短。5月29日召开全体党员大会,这次会议决定成立由赵尚志等五人组成的壁报委员会。会议是从下午1 点开到6点钟,当日是不能作壁报的具体工作了。5月30日,从10时开始,召开五卅惨案纪念会。这天,起码是上午,也不能做编辑壁报的具体工作。但这个纪念会可能会激发赵尚志写出《纪念红色的五月》的文章。赵尚志参加革命正是十五年前在哈尔滨许公中学读书时参加声援上海五卅反帝爱国斗争开始的。从6月1日起,到6月3日,日记始有“搞壁报”,“整天搞壁报”,“我搞壁报”的记载。当时,壁报委员会五人中,姜信泰是总指挥部警卫队政委,金京石是总指挥部秘书处主任,李俊是电台主任,真正做壁报具体、实际工作的只能是总指挥部秘书、擅长刻写钢板、刷文件的王春发和壁报的“主笔”赵尚志两人。赵尚志作为“主笔”,尽快编辑、出版壁报,责无旁贷。此期《东北红星壁报》出版日,署6月2日,实际应是6月3日。整个工作仅用三天,最多是四天。在简陋条件下,仅用三四个工作日,从组稿、写稿、编排、刻写、印刷,出版八开八版、内容丰富的油印小报,实属不易。

这说明赵尚志干工作,不干则已,干就立即着手,绝不拖拉。这份“壁报”导向正确,创意新颖,栏目众多,内容丰富,文体多样,版面齐整、形式活泼,时效性强,就按今天办报标准来衡量,它也不失为是一份上乘小报。更何况当年是在战火纷飞,条件异常艰苦的情况下出版的呢?这真不能不令人惊叹!由于历史文献保存的艰难,我们还没有看到由赵尚志任“主笔”的其他几期《东北红星

壁报》(中央档案馆还存有1940 年9 月10 日出版的《东北红星壁报》第五期,内容亦很丰富,有国际消息,我国抗战要闻纪述,莫斯科、上海、香港、重庆、伯力电讯,东北游击运动要闻等。但从出版时间上看,赵尚志此时已去苏联执行公务,此期壁报不是他亲自“主笔”)。但仅从这份第二期“壁报”可看出,赵尚志是个文武全才的人,他具有多方面的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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